葫芦侠行（第三章）
壹
上回提到，葫芦侠入选常青联盟的西部教习队，受令来到材料楼。材料楼矗立在习武馆西北角，楼体以青灰巨岩砌成，沉稳厚重，堂内一应重要物资、典籍副本乃至远行装备皆调度于此。葫芦侠背着行囊一路小跑，大葫芦甩来甩去，心中默念着“辰时集合，万勿迟了”，额角已见细汗。
待他气喘吁吁踏入楼内指定的“沁心厅”时，却觉厅内气氛肃然，十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长桌周遭已坐得满满当当，唯余末座一个空位。主位上的孔锝侠面沉如水，指节在硬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，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
“葫芦侠，”孔锝侠开口，声调并无疾言厉色，却自有一股压人的分量，“辰时集合。你抬头看看，日晷影子现在何处？”
葫芦侠心头一紧，暗叫不好，匆忙间竟将时辰看错了一刻！他脸上一热，忙躬身抱拳：“弟子……弟子疏忽，看错了时辰，请队长责罚。”
“责罚暂且记下。”孔锝侠目光如电，扫过在场每一个人，“今日是第一次全队聚议，便有人迟误。望诸位牢记，此去西南边陲，非是游山玩水。路途遥远，情势难料，差之毫厘，或许便谬以千里。一人之行止，关乎全队之进退，更关乎我等对所赴之地孩童的承诺。从今日起，守时，为第一铁则。”
“是！”众人齐声应道，葫芦侠更是汗颜，喏喏称是，赶紧到那空位坐下，只觉如坐针毡。他悄悄抬眼，数了数厅内人数，连自己在内，正好一十四人。除已知的孔锝侠、星侠外，余下面孔多数仅有些眼熟，或是在堂内某处见过，或是武林大会时有过匆匆一瞥。
星侠见状，温言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：“既人已到齐，便先互相认个面吧。此番西行，你我十四人便是一体，当同心协力。”
于是众人依次报上名号、所属。葫芦侠方知，这十三位同袍果然来自各殿各门：
羽昕侠，来自环生门的大师姐，是武林界女侠客分榜的第一名，精通遁地术与利用地形作战；
帽圆侠，来自经管门，笑容可掬，身形微胖，一看便知非常精明世事；
千辰侠，来自机械门，寡言少语，黑黝的皮肤在黑夜里像是能隐身一般；
三水侠，来自设计门，长于绘画，指间带有洗不净的淡淡墨彩，秀发飘逸；
南羽侠，来自材料门，气质成熟，有大姐大的风范；
气玄侠，来自机械门，体魄雄健，声若洪钟，魁梧的身材似要压倒一切；
人兮侠，来自材料门，此前图文馆中曾与机械门七柒侠论道的那位材料高手，动如脱兔，静如处子；
七柒侠，来自机械门，同样已在武林大会见过，因为得过去年的第七而获此名；
于瑶侠，来自外文门，气质婉约，眼神透出锐意，盈盈的笑容却暗含清冷；
喆航侠，同样来自材料门，赛马出身，家中颇为殷实，马厩里约莫有200匹宝马；
寒境侠，来自电光门，天真聪慧，平易近人，此番已是她第二次参与常青联盟的计划。
加上葫芦侠自己，这十四人，可谓荟聚了秉公习武馆“工、理、文”三殿之秀。葫芦侠默数了一下，有四个来自材料门的，四个来自机械门，莫不是来自材料门的孔锝侠和来自机械门的星侠的大力引荐？他不敢多猜测，只是默默观察着这些各路豪杰，都是各个门派的精英，他需虚心学习。孔锝侠略一颔首，沉声道：“好。人已识得，接下来说正事。此行名为教习，实乃拓荒。西南边陲，民风质朴亦彪悍，而武学传承凋敝。我等所赴之六都少年武馆，馆主对我紫金山名头虽有耳闻，却未必全信。故此番西行，需获取信任，再开展工作。”
“为行事有序，各展所长，现分设各职。”孔锝侠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帛书，展开宣读。
“笔墨组，主对外宣介、行程记录、与武馆及本地乡绅文书往来。葫芦侠，我见你提交那卷《葫芦瞎说》，倒有几分将生硬道理化为浅白叙述的巧思，此去西南边陲，正需此能。便由你暂领此组，务必使外界知我队所为所志。”
葫芦侠一愣，万没想到自己因杂记得了这么个职责，忙起身应下，心中又是忐忑，又隐隐有股被认可的激动。
“丹青组，主绘制功法图解、沿途风物、乃至武馆所需之图谱。最终集合成册，交予习武馆总库。三水侠，此乃你本行，有劳。”
三水侠盈盈一礼，淡然道：“分内之事。”
“体术组，主督导队员日常锻体、行进间护卫安排，并设计适合蒙童的强身游戏。气玄侠，你武功扎实，性情豪迈，此事托付于你。”
气玄侠抱拳，声震屋瓦：“队长放心！定把那些小猢狲操练得结结实实！”
“策划组，”孔锝侠念至此，微微一顿，与身旁的星侠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策划组乃是昨日他与星侠商议时，星侠提议增设，言道“世事多变，需有人专司筹划应变”。孔锝侠虽觉有理，却也不以为这等少年弟子能谋算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方略，只当是给予历练。他续道：“主筹划沿途及抵达后的各项活动、应对突发之情。于瑶侠，你心思缜密，便由你担纲。人兮侠和葫芦侠辅之，为你副手。”
三人皆起身领命。葫芦侠注意到，孔锝侠宣布此项时，语气平淡，远不如宣布其他几组时那般着重。星侠则是面带微笑，对于瑶侠轻轻颔首，似有鼓励之意。
“炊事组，主一行饮食起居、物资管备。帽圆侠，此乃你专长，亦是维系全队士气的要害，交予你了。”
帽圆侠笑眯眯应下：“定然让诸位吃得饱饱的，有力气教学生！”
接下来便是班主任职责分配。七柒侠分配至四段教学事宜，协调各组，并为诸弟子之表率。具体蒙童分班，已初步按一段至六段拟定。而人兮侠、葫芦侠则跟随七柒侠一起教授四段课程。
葫芦侠心想，能与这俩位之前在武林大会见过的高手一起教学，倒是安心不少。
职分既定，孔锝侠神色更肃，立下三条规矩：
“其一，西南之地，山高林密，江湖路远。非仅指绿林宵小，虫豸瘴气、陌生路径，皆存险厄。自今日起，凡离队外出，无论昼夜，必两人以上结伴而行，互有照应。不得逞强独行。”
“其二，”他目光扫过众人年轻的面庞，“尔等在秉公习武馆，是求学的弟子。但一旦踏入苍梧地界，在那些少年蒙童、乡民武师面前，你等便是师长。一言一行，当合乎师道风范。授业当尽心，言行当端谨，遇事当持重。莫要堕了紫金山的名头，更莫要负了那些称你一声先生的孩童。”
“其三，此番西行，队伍即是一体。令行禁止，一切行动听指挥。然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该严肃时不得轻佻，该活泼时亦不必过分拘泥。一张一弛，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三条规矩，条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队员心头，却也让人油然生出一股庄严的责任感。这已不再仅仅是堂内的一次任务，而是真正要独当一面了。
“眼下第一桩要务，”星侠接话道，声音柔和却清晰，“便是制作‘拜帖’与‘荐书’。需让六都武馆及当地乡绅知晓，我辈非是徒有虚名，确有实学可授。笔墨组牵头，丹青组协力，策划组亦可参详内容。需图文并茂，既展我紫金山武学之正，亦显我辈弟子所长。三日内，需有初稿。”
正事议毕，气氛稍缓。帽圆侠忽然笑眯眯地拍了拍手。只见羽昕侠与寒境侠从侧间抬出一方食盒，打开竟是一大块洁白的、点缀着鲜果的“乳糕”，糕面上以赤蜜写着“福寿”二字。
“今日，”星侠笑吟吟地看向略显错愕的于瑶侠，“恰是于瑶师妹的芳辰。出门在外，生辰亦不可轻忽。借此机会，一来为于瑶师妹贺寿，二来——”她目光转向全体队员，“今日亦是我‘常青藤西部教习队’正式建队之始。此去一载，愿我十四人，同心同德，如这乳糕，虽原料各异，终融合一体，共担风雨，同尝甘苦。愿此行，不负所学，不负所托，亦不负你我此番相识共事之缘！”
厅中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惊叹与欢笑。于瑶侠更是掩口，眼中似有晶莹闪动，显然全未料到在如此严肃的集会上竟有这般温暖惊喜。
孔锝侠严峻的脸上也微微化开，他举起自己调制的奶茶：“愿我队，旗开得胜。诸君，共勉！”
“共勉！”十四只杯盏轻轻相碰，清脆声响中，初见的生疏、迟到的尴尬、肩负重任的紧张，似乎都在这一刻消融了几分，一种名为“同伴”的纽带悄然联结。
葫芦侠握着温热的茶杯，看着眼前这些即将共赴遥远西陲的同袍，心中那点对未知的惶惑，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期待所取代。路，就在脚下；团队，已在身旁。
贰
沁心厅的议事散了，而真正的征程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七月流火，十四人的教习队离了紫金山，一路向西南行进。车马兼程逾十日，地势渐高，山色愈奇，终是入了黔地。但见群峰如宝剑般直插云霄，时有白练般的瀑布从翠崖间垂落，轰鸣声隔着数里可闻。山路蜿蜒处，偶见苗家侗寨依山而建，吊脚楼掩映在葱茏之中，身着斑斓服饰的山民投来淳朴好奇的目光。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，与紫金山的恢弘大气截然不同，别有一番灵秀险峻。
“这便是……贵州了。”葫芦侠扒在车辕边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奇景，只觉心胸为之一阔。腰间的大葫芦随着颠簸轻轻晃动，里面装的“醒神露”似乎也沾染了此间的清气。
又行三日，方抵达此行的目的地——六都镇。镇子卧于群山环抱的小盆地中，一条清浅的溪流穿镇而过。最大的建筑“六都少年武馆”便坐落在镇东，青石垒砌的围墙，黑瓦覆顶，门匾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。
馆主方潘带着两名年长弟子候在门前。他年约五旬，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，双手骨节粗大，布满老茧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扫过孔锝侠身后这一群明显带着书卷气、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时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常青藤西部教习队，前来拜访方馆主。”孔锝侠上前，抱拳行礼，声音沉稳。
方馆主并未还礼，只上下打量他，忽然开口道：“久闻紫金山武功讲究根基扎实，条理分明。方某是个粗人，不信虚言，只信拳头。孔队长，可敢搭把手？”
气氛瞬间凝滞。星侠欲言又止，身后众弟子也屏住了呼吸。这分明是要掂量斤两。
孔锝侠神色不变，只缓缓将背上行囊解下递给身旁的星侠，上前一步：“馆主赐教，敢不从命。”
没有客套，方馆主低喝一声，身形如扑食的猎豹般窜出，一记简朴刚猛的“黑虎掏心”直取孔锝侠中宫。这一拳毫无花巧，却快、准、狠，拳风破空，隐隐有闷雷之声，显是数十年外家硬功的火候。
孔锝侠不闪不避，左臂竖起如封似闭，却不是硬格，而是顺着拳势一粘、一引，脚下步法微妙转动，竟将这凶悍一拳的力量带偏了几分。同时右手五指如钩，疾点方馆主肘后“曲池穴”。这一下应对，守中带攻，化力打穴，正是材料门武功白鹫手中引铁分流的精妙招数，讲究的是对力道、角度的精准控制与材质的理解运用。
方馆主“咦”了一声，变招极快，拳化掌刀，斜斩孔锝侠脖颈。孔锝侠侧身，掌缘如铁尺般反切对方手腕。两人兔起鹘落，在武馆门前不大的空地上交手十余招。方馆主攻势猛恶，大开大合；孔锝侠则严谨缜密，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攻势，偶有还击，皆指向关节、穴道等要害，令方馆主不得不回防。
二十招一过，方馆主忽地收势后退，哈哈一笑，抱拳道：“好！招式严谨，劲力凝练，更难得是这份沉稳心性。紫金山高徒，名不虚传！方才得罪，还请海涵。”他脸上疑虑尽去，换上真诚的热情，“诸位远来辛苦，快请进！”
第一关，算是过了。众人松了一口气，随着指引向前。武馆后院的厢房果然“简陋”。那是几间颇有些年头的木屋，窗户纸多有破损，屋内除了一张硬板床、一桌一凳，别无长物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木头气息。硬板上还密布着小虫子。
“这便是往后一月的家了。”帽圆侠苦笑着摸了摸冰凉的床板。
“无妨，自己动手便是。”南羽侠放下行李，环顾四周，“千辰师弟，三水师妹，可否与我一同查看房屋结构，看看何处需加固？羽昕师妹，寒境师妹，我们需在日落前将窗户修补好，山间夜露重。喆航师弟，烦请带领剩下的人清洗床板，除去上面的小虫。”
大家立刻行动起来，效率惊人，毕竟这事关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。而帽圆侠已钻进武馆借用的简陋厨房，开始清点食材，琢磨晚餐。
忙乱了两个时辰，至日落时分，几间厢房已焕然一新。窗户糊得严实，硬板床上也铺了自带的凉席，虽仍朴素，却洁净干燥，有了家的暖意。帽圆侠用大锅做了西南地区有名的红三剁，众人围坐享用，疲惫稍去，对即将开始的教学也多了几分期待。
翌日，天未亮，武馆的晨练钟声便将众人唤醒。匆匆吃过集市上买来酱香饼，便到了紧张的时刻——排课。
方馆主将武馆现有近二百名蒙童召集到练功场。孩子们年纪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不等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小脸大多黝黑，眼睛却亮晶晶的，好奇地打量着这群“山外来的老师”。按照年龄与基础，大致分为六段。教习队需融入武馆原有的晨练、文化课，并增设他们的“特色课程”。
葫芦侠、人兮侠跟随七柒侠，负责“四段”的三十来个孩子，年纪多在十岁上下。第一堂“特色课”，便是葫芦侠主讲的“侠义精神的来源”——这是策划组商定后，一个听起来颇为“高大上”的课名。
练功场一角，树荫下。三十几个孩子盘腿坐着，葫芦侠站在前面，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开始按昨晚准备的腹稿讲述：“诸位同……学，”他差点习惯性说成“同门”，赶紧改口，“武林之中，侠义精神代代相传，其常见于口耳相传的轶事话本之中。今日，我们便来谈谈，前代侠客的精神……”
他讲了江湖侠义精神的兴起。起初还有几个孩子睁大眼睛听着，渐渐便有人开始偷偷扭动身体，交头接耳。待讲到讲了《游侠列传》与唐人传奇的区别时，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终于忍不住，小声对同伴嘀咕：“这先生讲的啥？真没劲……”
声音虽小，葫芦侠却听得清清楚楚，脸上微微一热，接下来的话便有些干巴巴了。好不容易捱到下课，孩子们如蒙大赦，一哄而散。葫芦侠站在原地，望着空荡荡的场地，心里像是被那山间的凉风吹过，空落落的，又有些发慌。
“出师不利啊……”他喃喃道，第一次对自己那套“将道理讲明白”的信心产生了动摇。在这里，面对这些可能识字都不多、每日在田地里打转的孩子，紫金山课堂里那套似乎行不通了。
当晚的队内小结会上，葫芦侠红着脸汇报了首课受挫的情况。出人意料，遭遇类似困境的不止他一人。于瑶侠的诗词鉴赏课，孩子们对明月松间照的意境毫无共鸣；气玄侠的机关初识课，带来的精巧小模型远不如后山掏鸟窝来得吸引人。
“这样的问题去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，也出现了，”星侠沉吟道，“教学如果脱离了孩子们熟悉的生活与兴趣的话，那就很难俘获孩子们的信任。对于课程的琢磨，务必慎之又慎。”
“大家对于特色课程，有何想法？”孔锝侠看向大家，目光平静。
葫芦侠起初并不敢发言，看到同袍们有的提出要举办诗歌节，有的要举办科技节，孔队长皆予以采纳。于是他大胆开口道：“队长队副，我有一个想法。或许我对于侠义精神的教授，可以变成一场‘游戏’或‘比赛’。”
“游戏？”孔锝侠挑眉。
“正是。”葫芦侠接过话头， “与其干讲，不如让学生们来试演。我们选取几段简短有趣的武林轶事片段，或本地流传的侠客故事，让他们来模仿、扮演其中人物。就像……就像咱们堂里的小较，只不过比的是演和说。我们称之为试演擂！”
“试演擂？”星侠眼睛一亮，“这名字好。胜出者，或许可得到参与排演一出完整小戏的机会？甚至，这出戏可以由他们自己参与编创？”
“对！”于瑶侠点头，“我们发现馆中有几个孩子，特别活泼好动，模仿力强，虽然功夫……嗯，不甚出色，但很有表现欲。或许可以他们为核心。”
“戏本子呢？”孔锝侠问到了关键，“演什么？我们毕竟不像紫金山的那些戏剧老学究一样是专业的。”
但是葫芦侠心中早有雏形，脱口而出：“我们可以新编一个故事。比如……《桃源侠影录》？借陶潜公《桃花源记》的架子，但内核换成我们武林的。讲几个厌倦江湖仇杀、寻访世外桃源的游侠，误入一处看似完美、实则失了武人本心的无忧谷，最终醒悟侠之道不在避世，而在入世行侠的故事。既有趣味，也能寓教于乐。”
他将大致构思讲了，如何设置冲突，人物如何各有特点，最终又如何点题。孔锝侠听罢，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故事尚可，但需切记，不可沦为纯粹嬉闹，须有武德教化之意。葫芦侠，你来负责此事。”
“是！”葫芦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又涌起一股新的干劲。
三日后，“试演擂”在武馆后院开场。消息传出，孩子们都觉得新奇，连一些年纪小的蒙童也跑来看热闹。
葫芦侠请羽昕侠、三水侠担任擂主，先做示范。选取的片段是《天龙八部》中乔峰聚贤庄独战群雄的经典台词。羽昕侠嗓音清越，将乔峰那份悲愤豪迈演绎得淋漓尽致；三水侠虽然台词记得磕绊，但那股子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气势扑面而来，赢得满堂彩。
“好！”孩子们用力鼓掌，眼睛发亮。
“谁来试试？”葫芦侠笑着问。
起初还有些扭捏，在几块糖果奖励的诱惑下，终于有孩子举手。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上台，学着三水侠的样子，吼了一句，却因紧张破了音，自己先脸红挠头，台下笑成一片，气氛反而活络了。
葫芦侠特别注意观察那几个五段里看中的捣蛋四人组。他们果然没让人失望，在同伴怂恿下上了台。四人竟有模有样地分起角色，一个装时迁鬼鬼祟祟，一个演徐宁呼呼大睡，另外两个在旁边插科打诨，模仿官兵巡逻，虽然漏洞百出，但那份机灵劲儿、夸张的肢体语言和自带的喜感，逗得所有人前仰后合，连闻讯过来查看的方馆主都忍俊不禁。
“就是他们了！”葫芦侠哈哈大笑。
试演擂大获成功，不仅选出了桃花源组的核心演员，更让排戏这件事在武馆蒙童中成了最受欢迎的课程。葫芦侠趁热打铁，当晚便挑灯夜战。将对孩子们的期盼，都悄悄融入剧本。那无忧谷中只知演练花架式、讥讽外界争名逐利的居民，是对脱离实际空谈理想的隐喻。他希望孩子们能有更多勇气跳出当前的环境，经世济民。 
数日后，一本墨迹未干的《新编桃源侠影录》剧本初稿，摆在了孔锝侠和星侠面前。
叁
就在“桃花源组”开始利用午休时间秘密排练不久，武馆忽然接到镇上传来的急讯：中央翰林院画院的一位画师奉旨游历西南，采风各地民生，不日将抵达六都，欲为少年武馆的教学景象作素描数幅，以呈御览。
消息传来，方馆主与孔锝侠皆感意外。此乃宣扬武馆、乃至整个黔地武林少年风貌的良机，却也意味着一份突如其来的压力。
“平日如何，便如何，不必刻意做作。”孔锝侠对全体队员道，“然需注意精神风貌，将我紫金山弟子与黔地蒙童勤学苦练、昂扬向上之气象，自然展现即可。”
话虽如此，众人心里仍绷起了一根弦。星侠更是连夜与策划组、丹青组商议，如何在不干扰正常教学的前提下，让几个最能体现特色的课程画面，能更富层次与生气。
两日后，画师在县学教谕陪同下抵达，身后跟着两名背负画箱的学徒。方馆主与孔锝侠、星侠陪同参观。
恰是午后，日光正好。一行人先至武馆东厢。此处窗明几净，星侠与于瑶侠正在此教授“西域语言”。只见星侠手持一卷西域商路图，正以清晰的发音讲解几个常用番邦词汇，于瑶侠则在旁以娟秀字迹板书，并引申至江湖走镖、客栈投宿时可能用到的切口暗语。孩子们跟着诵读，语调虽生涩，却满含新奇，仿佛透过语言窥见了山外更广阔的世界。画师微微颔首，学徒铺纸研墨，他笔走轻盈，勾勒出学子侧耳倾听、师长循循善诱的专注场景。
转到前院，则是另一番火热景象。此处是寒境侠、气玄侠与羽昕侠合力主持的“机关博物”展示场，又名“科技游园会”。几张木桌上，摆放着各式材料样本、简易器械。寒境侠正用“电光门”的巧思，演示水火箭的发射；气玄侠则与几个男孩用木棍、绳索演示“滑轮吊重”，讲解省力之理；羽昕侠更是在一旁铺开“环生图鉴”，指着上面的动植物，讲述如何利用特识别可食用菌类。孩子们围在几处，眼神发亮，不时动手尝试，惊呼与讨论声不绝。吴画师眼中兴致更浓，又画下一幅童趣探奇图。
移步至武馆侧院的凉棚下，气氛转为静谧雅致。这里是三水侠与七柒侠的丹青绘形”。三水侠正在示范如何以简单的墨色浓淡，表现远山近石的层次；七柒侠则在一旁，指导一个孩子刻画飞鸟的细节。孩子们伏在案前，或临摹山水，或描画眼前所见的花草器械，虽笔法稚嫩，但那份屏息凝神的专注，却透出对“美”的初次虔诚叩问。吴画师再次提笔，捕捉这静谧一刻。
忽闻后院传来清越弦响，间杂着不成调的叮咚声与孩童欢笑。众人循声而去，只见千辰侠坐在石凳上，怀中抱着一把形制古朴的乐器。他寡言，却以手代口，耐心纠正着围坐一圈的孩子们抱琴的姿势。稍远处，另有几人正在教授更简单的“音律启蒙”，以长短不同的竹筒、装水多少的陶碗，敲击出简单节奏，讲解宫商角徵羽。吴画师含笑，又添一幅“竹石和鸣图”。
最后，众人来到一间特意收拾出的僻静书房。此处窗户用厚布遮掩了大半，仅留一束光线。桌上，几枚精心打磨的凸透镜、凹透镜片，以及简易的“窥微镜”一字排开。这是显微洞察功的课堂，由几位心细的队员负责。孩子们正轮流通过镜片，观察着羽毛的细绒、花瓣的脉络、乃至清水中的微虫，每每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，仿佛第一次发现眼前平凡之物竟内藏乾坤天地。吴画师观此，沉吟片刻，终也提笔，记下这“见微知著”的一幕。
正画着，馆外一阵马蹄声，又一骑快马驰来。马上跳下一人，正是秉公习武馆派来巡视、指导教习工作的彤教习。她年约三旬，气质干练，与孔锝侠、星侠见礼后，便安静地立在一旁观看。待吴画师停笔歇息时，她才上前，与画师低声交谈几句，又对孔锝侠、星侠道：“吴先生夸赞，此间少年，教习有方。画面已得神韵，稍后补景即可。”
众人闻言，心头微松。彤教习又快速巡视了各教学点，对炊事组的帽圆侠叮嘱了几句饮食卫生，对负责医药的羽昕侠询问了常备药品，最后召集全体队员简短交代：“中央画师来此，是肯定亦是鞭策。守住平常心，展现真风貌，便是最好。余下时日，我亦会在此盘桓两日，若有疑难，可随时寻我。”
在彤教习的坐镇下，后续两日的教学与素描进展顺利。吴画师完成了包括多幅素描。临行前，他对方馆主、孔锝侠道：“黔地山高路远，我将把此稿带回京城，必能令圣上及诸公，睹西南武林少年博学多识、不拘一格之勃勃生机。”
送走画师与彤教习，众人才算彻底松了口气。连续数日的紧绷，让年轻的教习队员们也感疲惫。孔队长见状，大手一挥：“明日放半天假，咱们去咱们六都的后山‘小洞沟’松散松散！”
小洞沟是镇后山涧汇聚成的一处清潭浅滩，水极清澈，可见底下的卵石。水中鱼儿皆若空游无所依。卸下“先生”的包袱，少年心性便显露无遗。气玄侠第一个脱了鞋袜跳进浅滩，大呼痛快。南羽侠、羽昕侠等女弟子也挽起裤脚，在溪边嬉水。喆航侠捡起一片扁石，手腕一抖，那石片便在水面连跳七八下，划出一长串涟漪，赢得一片喝彩。
“打水漂？这个我在行！”孔锝侠也来了兴致，捡石试手。只见他将石子飞快掷出——石片欢快地在水面弹跳，直抵对岸。“好！”众人叫好。于瑶侠、三水侠等人也加入进来，一时间水花与笑声齐飞。
葫芦侠玩得兴起，又见水面宽阔，忽然想起一法。他解下腰间葫芦，拔掉塞子，将里面所剩不多的“醒神露”倒掉，仔细洗净，又灌入半壶溪水，塞紧。然后走到上游，将葫芦轻轻放入水中。
“葫芦兄，你这是作甚？”帽圆侠好奇。
“看我的‘葫芦舟’！”葫芦侠笑道，手指暗运内劲，在葫芦底一按。只见那葫芦在水中猛地一旋，尾部竟喷出一股细小水流，推着它歪歪扭扭却执着地向下游漂去，竟有几分船模的样子。这是他闲时琢磨的小玩意儿。
“妙啊！”千辰侠、七柒侠等机械门弟子围过来，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如何改进。
玩水之后，众人躺在溪边晒得温热的巨石上，看白云苍狗，听流水潺潺。山风拂过，带着草木与水的清新。这一刻，没有教案，没有课业，只有纯粹的放松与同伴间的笑闹。葫芦侠觉得，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，似乎都被这清澈的溪水洗去了不少。
从小洞沟回镇，顺路完成了计划中的一次家访。对象是“四段”中一个名叫阿鑫的男孩家。家在镇子更边缘的山坡上，木屋低矮。阿鑫父母在外务工，家中仅有他与年迈奶奶相伴。见老师们来访，二人很是局促，忙不迭地擦拭凳子，倒上粗茶。
交谈中得知，送阿鑫去武馆，是家里咬牙做的决定。“咱山里人，没别的出路。学点拳脚，将来就算不能像方馆主那样开馆授徒，去城里大户人家当个护院，或者走镖行混口饭吃，总比一辈子窝在山里强。”阿鑫奶奶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，眼中是对儿子殷切的期望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担忧。
阿鑫则兴奋地向奶奶展示今天刚学的“游侠”步伐，虽然稚嫩，却虎虎生风。奶奶看着，脸上笑开了花。
回武馆的路上，夜幕已降。山间的夜，黑得纯粹，也静得深沉，只有脚步声与虫鸣。葫芦侠想起阿鑫奶奶的话，心中感慨。走出大山的路，对这里的孩子们来说，注定比紫金山的石阶更陡、更漫长。他们渴望成为武林明星的梦想背后，是一家人的孤注一掷。自己这短短一月的教习，真能给他们带去些微不同吗？这问题沉甸甸的。
“看，星星。” 走在前面的寒境侠忽然轻声说。
众人抬头。只见深邃的墨蓝天幕上，银河如练，横贯天际，无数星子璀璨闪烁，密密麻麻，仿佛伸手可摘。这是在紫金山，乃至葫芦侠的家乡泉州都未曾见过的、如此纯粹而浩瀚的星空。没有光污染，只有自然最原始壮丽的馈赠。
“真美……”于瑶侠喃喃道。
千辰侠仰着头，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虚点，仿佛在测算星辰的方位。葫芦侠静静看着，白日里的喧嚣、家访的感慨，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无边的静谧与璀璨洗涤、沉淀。他想起自己科学课上曾写给孩子们的话“仰望星空，脚踏实地”。此刻仰望这星空，方知宇宙之无垠，个人之渺小。而脚踏实地，便是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，哪怕只是教好一堂课，排好一幕戏，回答孩子一个幼稚的问题。
星空之下，前路漫漫，但心中那点教书育人的微光，似乎与这漫天星辉产生了某种共鸣，变得坚定起来。
肆
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席卷了六都镇——一种被称为“马拉病毒”的疫病，随着往来商旅悄然传入，发冷发热，症状凶险。
孔锝侠因前几日去镇上采买教学用具，不幸最早中招。一夜之间高烧不退，浑身打颤。羽昕侠紧急诊断，确认是此症。情况危急，需立即送往镇上仅有的那家医馆隔离治疗。
“我去送！”帽圆侠二话不说，与气玄侠一起，用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，冒着清晨的寒露，将已陷入半昏迷的孔锝侠抬往镇上。星侠暂代队长之职，面色凝重，立刻下令：全队服用羽昕侠配制的预防药汤，武馆内外加强洒扫消毒，暂停所有需密切接触的活动，教学改为小组分散进行。
队长倒下，疫病威胁，让队伍的气氛骤然紧张。屋漏偏逢连夜雨，内部矛盾也在这压力下爆发。
起因是“体术课”的安排。气玄侠认为，疫病时期更需加强锻炼，增强体魄抗病，主张恢复较大运动量的游戏。而负责“四段”具体教学的七柒侠则认为，孩子天性跳脱，近日因排戏、疫病等事，课堂纪律已有所松懈，此时应稍加收敛，以静心、规矩的练习为主。二人各执己见，在饭堂争执起来，越说越僵。
“你那是死板！把孩子都拘傻了！”气玄侠脾气火爆，拍案而起。
“你那是莽撞！不顾实际情况！”七柒侠也动了气。
“不服？出去比划比划！”气玄侠瞪眼。
“怕你不成！”
两人竟真个来到后院空地，动起手来。气玄侠力大招沉，七柒侠则胜在招式精巧、对器械运用灵活。十余招后，七柒侠寻个破绽，用扫帚杆别住气玄侠脚踝，借力一拨，将他摔倒在地，随即跨步上前按住。
“够了！”闻讯赶来的星侠一声清喝，面色沉静，却自有一股威严。两人悻悻分开。
星侠没有立刻斥责，而是将全体队员召集到孔锝侠空着的主位前。“队长病倒，疫病在外，我知道大家心里都绷着弦，有火气。”她目光扫过所有人，“但越是这样，越要记住我们来此的初衷，记住我们是一个队伍。气玄要强身，没错；七柒要规矩，也没错。错在只想自己那一套，忘了互相商量，忘了最终目的是教好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放缓：“队长不在，我们更需拧成一股绳。有分歧，坐下说，道理越辩越明。动手，解决不了问题，只会制造问题。你们二人，可服气？”
气玄侠与七柒侠对视一眼，各自脸上都有些讪讪，终于拱手向对方致歉，也向星侠及全体队员认错。
“既如此，今日之事，翻篇。往后教学安排，体术组与各段负责教员需每日商议，结合实际情况定案。现在，各自回岗位，做好分内事。”
经此一事，队伍内部反而更添了几分凝聚力与纪律性。然而，连续的奔波、教学的压力、疫病的阴影，再加上西南潮湿闷热的天气，不少队员的身体开始出现状况。有人水土不服腹泻，有人长了热痱，葫芦侠也因连日熬夜修改剧本、操心排练，嘴角起了燎泡，喉咙肿痛。
伍
就在这内外交困、人人疲惫的当口，武馆又来了一位客人——秉公习武馆的资深张教习。他每年都会抽时间巡视各支教习队，今年便来到了六都。
张教习年近五旬，笑容和煦，穿一身半旧的青衫，毫无架子。他到达时，并未惊动太多人，只在孔锝侠陪同下，静静地在武馆各处观看教学。
他看气玄侠带着孩子们在树荫下玩“梅花桩”步伐游戏，看于瑶侠在教年龄小的孩子唱“节气农事拳歌”，看千辰侠、南羽侠在凉棚下指导大孩子做“水轮车”模型，也看了葫芦侠领着桃花源组在角落认真对词、走位。
傍晚，他将全体队员召集到后院。没有长篇大论的训导，只是像拉家常一样，说起他年轻时第一次带队远赴漠北教习的经历。
“……那时条件比这里苦得多，喝的是苦咸水，睡的是地窝子。队里也闹过矛盾，也有人病倒，也想家。”张教习声音平和，带着回忆的悠远，“当时带我的老队长说，教习教习，教的不仅是武功学问，更是心性。对孩子们如此，对我们自己，更是如此。看到困难，是掉头回去，还是想办法迈过去？看到同伴跌倒，是扶一把，还是绕开走？看到孩子眼里的光，是觉得自己了不起，还是感到责任重大？”
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带着倦色，却依然明亮的眼睛：“我看了你们一日。纪律虽有波折，但已重归井然；教学虽有磨合，但已渐入佳境；孩子们对你们，是真心亲近喜爱。这便足够了。记住，我们来此，不是要在一月内将他们教成绝世高手，那是痴人说梦。我们是要在他们心里，种下一颗种子。可能是对更广阔世界的好奇，可能是对某种技艺的兴趣，可能是对侠义二字的懵懂理解，甚至，可能只是让他们觉得，学习、练武，也可以是件有趣的事，山外的先生，是亲切可敬的。这颗种子何时发芽，能长多高，我们不知道。但我们种下了，这便是意义。”
一席话，如春风化雨，润入心田。多日来的疲惫、焦虑、自我怀疑，似乎都被抚平了些。张教习又与队员们交流了许多具体教学、与孩子沟通、与当地人相处的细微心得，毫无保留。
张教习的到来，如同一剂强心针，又如一阵清风，驱散了队伍上空的阴霾，也让众人对“教习”二字，有了更深沉的理解。
时光在忙碌中飞逝。孔锝侠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与羽昕侠的医治下，病体渐愈。他清瘦了些，但目光依旧锐利，看到井井有条的武馆和状态回升的队员，眼中露出欣慰。
离别的日子终究要来。教习队决定，在离开前一晚，于武馆练功场举办一场小型的教学成果观摩会，邀请方馆主、武馆师傅、部分镇民及全体蒙童观看。
那是个晴朗的清晨，练功场四周点起了火把。首先展示的是体术游戏，孩子们分组演示了“山林追踪”、“巧过梅花桩”等游戏，动作灵巧，配合默契，欢声笑语不断。
接着是巧手作品展示，孩子们穿上自己用各式材料编织的衣服，扮演角色唱歌舞蹈，好不快活。
然后，便是重头戏——《新编桃源侠影录》的首次正式演出。
没有华丽的戏台，没有精致的戏服，只有后院那简单的布景和孩子们身上改制的衣衫。但当“捣蛋四人组”扮演的游侠，用夸张的语气诉说对江湖的厌倦、对无忧谷的向往时，台下响起了会心的笑声。当他们进入无忧谷，被那些玄虚的道理绕晕时，笑声更甚。
然而，当剧情推进，游侠们发现无忧谷的虚幻，经历内心的挣扎，最终由游侠之首说出那段关键台词时，场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……俺们原以为，躲开打打杀杀，就是自在。可到了这儿才明白，光顾着自己自在，看着谷外的人受苦受难装作没看见，那算啥好汉？功夫练了，不拿去帮该帮的人，跟这谷里只会比划样子的把式有啥区别？侠字咋写？一个‘人’字边，加一个‘夹’字，那就是说，得是个人，还得敢夹在中间，管那难管的事，帮那该帮的人！这桃源，俺们不待了！这江湖，俺们回去了！”
台词质朴，甚至带着土音，却因那份全情投入而显得铿锵有力。孩子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，但他们演得认真，看得也认真。
演出在欢笑声中落下帷幕。掌声响起，并不特别热烈，却持续了很久。方馆主站起身来，走到场中，先对孩子们点了点头，然后转向孔锝侠、星侠及全体教习队员，抱拳，深深一揖。
“方某……代六都武馆，代这些孩子，谢过诸位先生！”他声音有些沙哑， “这一个月，孩子们学了新把式，玩了新游戏，懂了新道理，更难得的，是眼里那股子精气神，更亮了！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那些在卸妆、打闹，脸上还带着油彩和兴奋的孩子们，缓缓道：“不知道他们中间，将来能有几个真成了气候，走出这大山。但有你们来过这一趟，在他们心里留了这么个念想，留了这么点不一样的东西，我觉着，就值了！紫金山，名不虚传！”
孔锝侠、星侠带领全体队员郑重还礼。葫芦侠站在人群中，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，看着身旁同样眼眶发热的同伴，一个月来的所有辛苦、焦虑、挫败、争执、病痛，在这一刻，都化为了沉甸甸的满足与不舍。
翌日清晨，告别时分。孩子们早早聚在武馆门口，许多镇民也自发前来。没有太多言语，只有深深的鞠躬与含泪的挥手。马车启动，缓缓驶离。葫芦侠回头，望着晨雾中渐渐模糊的武馆轮廓，望着那些用力挥动的小手，心中默念：
再见，六都。再见，孩子们。
也许我只是你们人生中一个短暂的“何老师”，但你们，却是我江湖路上，永不褪色的一段“侠影”。
山路蜿蜒，载着十四颗被淬炼过的心，驶向来路，也驶向更远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