葫芦侠行 第六章

秋风再次染黄紫金山时，一个身影背着巨大的行囊，踏着山门石阶缓缓而上。正是阔别两年有余的欧阳侠。
他变了。皮肤被海风和异域阳光镀成了深铜色，眼眸里沉淀着远航者特有的深邃与沧桑，昔日那份跳脱飞扬的少年气，化为了沉稳开阔的气度。行囊鼓胀，装的不只是衣物，更有无数卷海外手稿，以及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对崭新世界的炽热向往。
回到故地的第一夜，他便在葫芦侠那间堆满算稿的地下石室角落，与葫芦侠、Eddie侠彻夜长谈。灯光映着他兴奋发亮的脸庞，话语如开闸潮水，汹涌澎湃。
“你们无法想象，葫芦侠，Eddie侠，”欧阳侠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，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比划，仿佛在描绘那片新大陆的轮廓，“那边的计算门，根本不止是门派，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！他们用金属和琉璃制成的盒子，能在一息之间完成我们需推演数日的复杂计算；他们建造的互联网，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如同对面交谈，知识传递不再受山海阻隔！更别提那些能在天上飞行的铁鸟，能在海底潜行的巨舟……”
他从行囊中珍重取出一叠手绘图纸，上面是繁复无比的线路与符号。“看，这是他们一种基础算法，叫做排序。看似简单，却能以数理穷尽一切可能路径，找出最优解。”
他又拿出一枚以奇异透明材质封装的、指甲盖大小的薄片，“这叫集成电路，浓缩了无数计算逻辑。我们这边需要一间屋子布置的算阵，他们以此一片即可替代。”他眼中燃烧着近乎虔诚的光芒，“这不仅仅是奇技淫巧，葫芦侠，这是一种全新的、理解并塑造世界的方式！是真正的格物致知走到了我们难以想象的前沿！”
他猛地抓住两位老友的手臂，目光灼灼地轮流看着他们：“跟我走！我的船队三个月后再次启航，直抵新大陆！那里的‘硅谷’、‘麻省’，大门向有才华的探索者敞开！我们一起去！把紫金山的根底，与那边的枝叶嫁接，我们能创造出的东西，绝对能震撼整个武林，不，是改变这个时代！别困在这小小的江湖里了，天地大得很！”
Eddie侠斜倚在墙边，指间一枚铜钱飞速旋转，反射着灯光。他沉默地听着，眼神从一开始的戏谑好奇，渐渐变得专注，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悸动。欧阳侠描述的那个世界，充满了未知、挑战、与无限可能的创造，深深击中了他骨子里那份不安分与渴望打破一切陈规的天性。铜钱“啪”地一声被他攥入掌心，他抬起头，眼中锐光一闪：“听起来……有点意思。我也想去见见世面。”
葫芦侠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他抚摸着欧阳侠带来的图纸和芯片，感受着其中精妙绝伦却又冰冷陌生的逻辑之美。心底有一股热流在冲撞，那是求知欲与探索欲的本能呼应。欧阳侠描绘的图景，确实令人心潮澎湃。但……他抬起头，望向石室墙壁上，那幅略显陈旧却依旧庄重的《数理报国图》。望着图中大宋山河的轮廓，那些代表关隘运河的节点。
“欧阳，”葫芦侠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却异常清晰，“你说的，我信。那必定是个精彩绝伦的天地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另一叠稿件，那是脑学数堂准备为附近学校勘测地形的草图，“我的根，好像已经不知不觉，扎在这片土里了。这里有我刚刚起步的堂口，有一群同道，有无数我看得见、摸得着、也觉得自己或许能尽一分力的难题……这些问题，或许不如你所说的什么硅谷精妙，但它们是万千黎庶每日面对的切实困苦。”
他看向欧阳侠，目光复杂，有向往，有遗憾，更有一种逐渐清晰的坚定：“你向往的是大海星辰，是探索未知的边疆。我敬佩，也羡慕。但我选择的，或许是脚下这条更泥泞、更缓慢的路。让这里的计算，不止存在于海外奇谈，也能真正造福此地的山河百姓。你的路在前方，我的路……或许就在脚下。”
欧阳侠眼中的炽热稍稍降温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的深沉。他拍了拍葫芦侠的肩膀，力道很重：“我懂。人各有志，不可强求。只是……可惜了。你若去，成就必定非凡。”他转而看向Eddie侠，眼中重新燃起期待，“Eddie侠，你呢？这片江湖，规矩太多。不如跟我去搏一片新天？”
Eddie侠把玩着铜钱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看目光灼热的欧阳侠，又看看沉默却坚定的葫芦侠。海外的新奇与自由，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但紫金山……这里毕竟有他熟悉的一切，有斗嘴的同伴，有无需多言的默契，也有他那一套虽显另类却自在的活法。
Eddie侠最终咧嘴一笑，笑容里有些惯常的玩世不恭，眼底却藏着认真，“我也得想想，是去那边，还是留在这儿。待你的船队出发前，我给你答复。”
“好！”欧阳侠用力点头，“我也正好要回老家一趟，处理些船务，探望父母。三个月后，码头见。希望那时，”他看向两位老友，声音低沉下来，“我们都能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。”
那一夜，石室的灯火亮到很晚。关于未来、关于道路、关于家国与世界的讨论，时而激烈，时而沉寂。窗外秋风呜咽，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与抉择低吟。
欧阳侠离开后不久，甲亢侠也结束了他的教习队任期，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紫金山。然而，这位带着西南山野阳光与尘土气息归来的图形天才，很快便与葫芦侠在脑学数堂的发展路径上，发生了激烈的碰撞。
甲亢侠带回来的，不仅仅是一身历练后的沉稳，更是一种注重实用产出的新观念。在西南，他亲眼看到简陋但设计巧妙的引水竹渠，如何救活干涸的梯田。他坚信，数理的价值必须立刻体现在解决实际问题上，而且要以最快、最有效的方式。
“葫芦兄，”在一次堂务会议上，甲亢侠指着墙上那幅《数理报国图》，眉头紧锁，“咱们的报国，不能总停留在图上谈兵，或是等着武林大会一鸣惊人。必须立刻找到能见效的抓手！我认为，堂口当前重心，应全力承接武堂乃至地方官府的实务——清丈田亩、核算仓库、优化本地匠作铺的物料切割方案！这些活计虽然繁琐，但来钱快，见效快，也能立刻让堂口上下看到成果，稳住人心！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力应投向实务！”
葫芦侠却摇头：“甲亢侠，务实没错。但脑学数堂的立身之本，在于学理！若一味追求短平快的实务，那便是失了我们的理论特色。我们要做的，是从这些实务中提炼出共通的数理模型，形成可复制、可推广的方法，乃至升华为新的武学理念！这需要沉下心来做基础研究，需要容忍短期内看似无用的探索。我们追求的长远价值，岂是丈量几亩田能比？”
“长远？眼下堂里银钱还能支撑多久的长远？”甲亢侠提高了声音，他负责堂口部分物资调配，深知柴米之贵，“大家要吃饭，器械要维护，实验要耗材！没有持续的进项，再高妙的理念也是空中楼阁！等我们饿着肚子推演出惊世阵法，堂口早就散了！”
“所以就要放弃根本，急功近利吗？”葫芦侠也激动起来，“我们成立数堂，是为了改变江湖乃至朝廷对‘数理’的认知，是为了培养下一代的‘数理之魂’！若现在就把自己局限在打算盘、量土地上，与最初的抱负岂非背道而驰？”
两人各执一词，争论越来越激烈。甲亢侠指责葫芦侠理想主义，不接地气；葫芦侠则认为甲亢侠被西南的艰苦磨去了锐气，变得短视。昔日的默契与友情，在现实路径的选择前，出现了清晰的裂痕。堂内其他成员也隐隐分成了务实派与理想派，气氛一度有些压抑。
当晚，葫芦侠心烦意乱，独自登上紫金山后崖。却见甲亢侠早已坐在那里，对着山下的城墙出神。月光洒在他身上，勾勒出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。
沉默许久，甲亢侠先开口，声音平静了许多：“在六都，有个孩子问我，先生，你教的这个勾股定理，除了量房子，还能做什么？我当时没答上来。后来看到他们用相似三角形原理，估算出了后山一颗高树上的鸟窝位置，只是为了掏几个鸟蛋。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也许最高的道理，就藏在最寻常的运用里。我着急，是怕咱们的道理，还没等到升华，就先被饿死了。”
葫芦侠在他身边坐下，也望着翻涌的云海：“我明白你的担忧。银钱确是燃眉之急。但是脑学数堂的成长，需要时间，需要耐得住寂寞的投入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山风凛冽。
“也许，”甲亢侠缓缓道，“我们都没错，只是看到的阶段不同。务实是为了活下去，活得好；求理是为了活得有意义，走得远。二者并非水火不容。”
葫芦侠心中一动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基础研究不能停。”甲亢侠转头看他，眼中重新有了光芒，“但同时，我们的业务也需要进一步扩大，要立刻开辟稳定财源，不能只靠承接零散杂活，要有规划、有选择地接洽那些既能赚钱，又能验证、丰富我们理论的实务项目。”
葫芦侠眼睛亮了：“不错！而且，弟子们参与一些实践的项目，本身就是绝佳的实践！从实践中发现问题，再带回堂中研究，形成理论，再用理论指导新的实践……如此循环，务实与求理，便可相辅相成！”
两人相视，之前的争执与隔阂，在更高一层的共识下冰雪消融。他们终于明白，真正的道路，或许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，而是在现实的重重约束中，守护理想之火不灭，并为其添薪加柴。
翌日，葫芦侠在堂会上共同宣布了新的方略：成立研理与务用两部，目标是在保障堂口生存的前提下，稳步推进核心数理武学研究，将分歧化为合力。
但是银钱的短缺，始终是悬在脑学数堂头顶的利剑。就在葫芦侠为此辗转反侧之际，两位意想不到的访客联袂而至——刚从西南归来的骆骑侠和七柒侠。
三人于葫芦侠那间简陋的石室坐定。骆骑侠依旧带着沙漠与骆驼般的热烈气息，开门见山：“葫芦兄，我与七柒侠此次前来，是想与你商量一件大事——成立一个属于我们弟子的闽浙商会。”
“商会？”葫芦侠一愣。
“正是。”七柒侠接口，他如今言谈举止已颇有气度，“我与骆骑兄详谈过。他在泉州家族本就家大业大，涉足海贸，熟悉商路与货殖；我在机械门许久，也算认识不少人。而葫芦兄你，脑学数堂虽不直接营商，但你们产出的数理模型，乃是商道中最高级的货品——它能帮人省钱增效，价值无可估量。”
骆骑侠接着道：“眼下东南沿海，特别是闽浙一带，商贸日益兴盛，但各商号多是单打独斗，信息不畅，算计不清，吃了无数暗亏。我等紫金山弟子，散落各门，所学甚杂，若能联合起来，以商会为平台，各展所长，何愁不能在这商海大潮中，闯出一片天地？所得利润，可按贡献分红，而商会本身，亦可成为支持各堂口，特别是你们数堂这类耗资巨大的新兴堂口，最稳定的钱囊！”
这个构想不可谓不宏大，也极具诱惑力。若能成功，脑学数堂的资金困境将迎刃而解，甚至可能获得远超武堂拨付的资源。但葫芦侠却陷入了沉思，顿了顿说：“骆骑兄，七柒兄，此议甚好，于我堂确是雪中送炭。”葫芦侠斟酌着词句，“然我们的商业不止是要有利于商，更要有利于国民。我的想法如下：商会之利，当分作三份。一份用于商会自身发展分红；一份设立助学基金，专用于资助各堂口，特别是如数堂这般偏重基础与公益的研究；这第三份，也是最重的一份，则用于经世实务，主动寻找、承接那些于国于民有利，却商业回报不显，甚或需倒贴钱的实务项目。如此，商道不忘初心，学问不离实地，或可两全？”
二人闻言，眼中亮起光彩。这个构想，将商业利润从单纯的目的，转化为了实现报国理想的手段。
“而且，”骆骑侠有点激动，补充道，“商会本身，亦可成为数堂弟子极佳的历练场与数据来源。商场如战场，信息纷杂，决策风险高，正是验证、完善预测算法的绝佳沙盘。而弟子们参与商事，了解民生经济实际运作，对其将来无论是钻研学问，还是出仕为官，皆有裨益。”
思路豁然开朗。葫芦侠起身，郑重向两人拱手：“二位兄长高瞻远瞩，葫芦受教。此议，我鼎力支持。具体章程，我等可细细商议。”
“闽浙商会”的构想就此萌芽。这不仅是一个解决经济困境的方案，更是一次将江湖所学、经世之志与时代浪潮相结合的勇敢尝试。
商会之事刚刚有些眉目，山韵侠又带着一阵山风般的爽利气息，找到了葫芦侠，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与急切。
“葫芦师弟，厚朴师兄有消息了。”山韵侠开门见山，“他随西域商队，深入了穷乡僻岭之地赈灾，传信回来说，那边情势复杂，他正在利用自己的高超医术救助当地伤病百姓。归期至少需一年后。”
“厚朴师兄大义，令人钦佩。”葫芦侠肃然道。
山韵侠道：“葫芦兄，你还记得我们两年前和厚朴侠的约定吗？我们说要一起创作出一部新戏。而如今厚朴侠为了天下苍生奔波，我们亦不能忘记我们的约定！这部新戏，我想记录一些秉公习武馆的好故事。“
山韵侠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，“我带来我们话剧班子最有名的才子雅成师兄，想以厚朴西域之行，你去年带队武林大会，还有咱们紫金山诸多同道平日行侠济困的点点滴滴为蓝本，创作一部新戏，名字暂定《你好，冠军》。不独为厚朴，也为所有在各自道路上默默坚持、于逆境中追寻心中‘冠军’之道的同门呐喊！”
雅成侠以笔力雄健、叙事缜密著称。他此时也缓步走入石室，对葫芦侠微微颔首，接口道：“山韵有感而发，我亦深以为然。江湖多传快意恩仇，少述前行道路之困难。我等欲以此剧，展现另一种侠者风貌——于无人处发光。葫芦师弟，望能不吝赐教，共成此作。”
这个提议深深打动了葫芦侠。他回想起武林大会后的夕阳，同伴们由失落转为昂扬的面孔……无数情感与思绪在胸中激荡，确实需要一种方式去梳理、去表达、去共鸣。
“好！”葫芦侠重重应下，“我愿尽数道来。这《你好，冠军》的冠者，不只是擂台胜者，更是心志之巅峰。”
自此，三人常常聚于石室或听竹轩。葫芦侠讲述武林大会的细节、心路历程，山韵侠以诗家敏锐捕捉情感内核与戏剧冲突，雅成侠则以小说家的严谨构建框架、雕琢人物与台词。他们讨论“冠军”的定义，争论剧中人物的动机，时而激昂，时而沉默。在共同的创作中，葫芦侠也得以一次次反思自己的道路，那些困惑、挣扎、坚持，变得更加清晰和有力。
剧本初具雏形。它并非简单的英雄颂歌，而是一幅群像画卷：一群性格迥异、身世背景不同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，共同奋斗。他们追寻着心中的冠军，路径不同，却同样充满坎坷与光辉。这部戏，仿佛成了脑学数堂乃至紫金山这一代年轻弟子精神世界的映照。
就在脑学数堂于内外合力下渐有起色，一场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，骤然袭向葫芦侠本人。
起初只是些流言蜚语，在武堂某些角落悄然传播。指责脑学数堂不务正业，以奇技淫巧惑乱弟子心性且所授数理与正统武学根基相悖，进而影射葫芦侠结私营党。
接着，有两位在武林大会后加入数堂、但不久因觉枯燥而退出的普通弟子，被某些人问询，之后便传出葫芦侠教学苛刻，不近人情。虽被大多数数堂弟子驳斥，但种子已然埋下。
真正的危机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降临。武馆的两位执事，面容冷峻，径直来到地下石室，当众向葫芦侠出示了一份盖有武林风纪监察会印鉴的文书。文书措辞严厉，声称葫芦侠蛊惑人心，妄图拉小团体动摇武学根基，妄图指其动摇武学根基，且僭越本分，有干预实务之过”，最后勒令：“葫芦侠，即刻退出秉公习武馆，并解散脑学数堂。”
石室内一片死寂，所有人都惊呆了。葫芦侠接过文书，手很稳，逐字看罢，抬头看向两位执事，声音平静得出奇：“弟子愚钝，不知所犯什么门规。弟子只知，我传播数理武学，是为了培养数理武林人才，传播武艺，报效国家。何罪之有？”
一位执事冷冷道：“证据自在监察会案头。此举乃为维护武馆正统。若不服，亦可申辩，但是堂口事务需要冻结，等待一年后赴京城接受质询审查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，“审查过程，短则数月，长则经年。期间，脑学数堂需暂停一切活动，等候发落。而审查结果，亦未必如你所愿。”
话中之意，再明白不过。要么服软，个人退出，堂口解散，一切烟消云散；要么抗争，但堂口将被无限期冻结，而他自己需长时间地被监视，等待京城长老们的质询。
“葫芦侠！”弟子们忍不住
葫芦侠再次看向那纸裁决，又环视了一圈石室内那一张张或愤怒、或焦急、或茫然、或充满信赖的年轻面孔。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这并非屈服，而是一种清明。对方的根本目的，或许并非他个人，而是不认同脑学数堂所代表的这种离经叛道的探索路径。而且其中，必有奸人作祟，有意加害于他。直接对抗，以卵击石；就此放弃，心有不甘，亦对不起所有同行者。
那么，路在何方？
接受调查，看似被动，却可能是唯一一条能让脑学数堂之名与理存续下去，并有机会得到正式认可的道路。尽管前路艰险，但至少，保留了火种。而冻结期间，堂口表面暂停，实则……他看向众人，一个念头逐渐清晰。
“弟子，”葫芦侠终于开口，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石室中，“愿接受审查。”
两位执事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选择，对视一眼，道：“既如此，予你一年时间准备。一年后的今日，需至京城监察会报到。此一年内，脑学数堂需封存，不得公开授课、聚众研讨、承接外务。你若逾期不至，或审查不通过，则前令即刻执行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葫芦侠躬身。
执事离去，石室内压抑的寂静被打破，顿时炸开。
“葫芦兄！岂能如此！”
“这分明是诬陷！凭什么！”
“我们联名上书！”
葫芦侠抬起手，再次让众人安静下来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，最后对着最开始加入的几位弟子说：“我走之后，堂中一切事务，托付于你们。明面遵从禁令，暂停公开活动。但研理不可废！可化整为零，以私人交流、读书会，继续推进。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。”
“诸位，”葫芦侠对所有人道，“此一年，是难关，亦是沉淀之机。外界的风雨，浇不灭真正的火种。望各自精进，待我归来。”
他没有多解释自己的决定，但那份沉稳与决绝，感染了众人。愤怒渐渐化为凝重与决心。
消息很快传开，震惊了整个紫金山。孔锝侠闻讯，沉默良久，只对葫芦侠说了一句：“路是自己选的，跪着也要走完。记住，常青藤的骨头，是折不弯的。” 
葫芦侠将一应事务快速交割，又私下与骆骑侠、七柒侠深谈，确保商会之事不受牵连，并能暗中为冻结期的数堂提供一定支持。做完这一切，他给自己留下了三天时间。
这三天，他谁也没见，独自一人背着简单的行囊，来到了紫金山后山一处几乎被人遗忘的废弃窑洞。相传前朝曾有一位大儒在此谪居悟道。洞内昏暗潮湿，仅有一榻、一桌、一灯。
葫芦侠盘坐于冰冷的石榻上，闭目入定。
并非修炼武功。而是将所有经历、选择、碰撞、挫折，在心底一一铺陈开来。无数念头、矛盾、情感，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。为何执着于此地？为何选择这条看似更艰难的路？仅仅是因为责任？因为承诺？还是因为内心深处，对这片土地、这方文明，有着无法割舍的认同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念？
道在何处？不仅在海外新奇的算法中，也在这片古老土地亟待革新的肌体里；不仅在精妙的数理推演中，更在将其用于造福家国百姓的实践中。此行接受审查，是劫难，亦是弘道之机。若能使上层知晓、正视此道，哪怕只有一丝可能，也值得奋力一搏。
念及此处，心中块垒渐消，灵台一片清明。困顿、委屈、愤怒，化为一种沉静而浩大的力量。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一年需要做什么了——不仅仅是等待审查，更是要利用这段时间，潜心梳理自己的数理武学体系思想，将其从零散的灵感与实践，升华为一套更具说服力的理论阐述。同时，也需深入了解朝堂、江湖的规则与暗流，为将来迎来清白做好准备。
三日不言不动，当第四日晨光从窑洞缝隙射入，照亮他沉静的面容时，葫芦侠缓缓睁开双眼。眸中再无迷茫与躁动，只有一汪深潭般的平静与坚定。
龙场悟道，其道乃成。此道，是数理之道，是报国之道，亦是他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，为自己选择的行者之道。
就在葫芦侠回到习武馆的时候，欧阳侠的船队归期已至。他的船队满载货物与憧憬，即将再次扬帆，驶向大洋彼岸。
码头上，帆樯如林，海风猎猎。欧阳侠一身利落的航海装束，眉宇间是压不住的兴奋与期待。Eddie侠站在他身旁，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，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，但眼神深处，是对未知旅程的跃跃欲试。两人显然已达成一致。
葫芦侠赶到码头时，送行的人不多。欧阳侠屏退左右，三人再次相聚。
“决定了？”葫芦侠看向Eddie侠。
Eddie侠耸耸肩，抛接着那枚永不离身的铜钱：“这边竞争太大，江湖太难，而且生活总是一成不变。我还是想去世界看看。” 
欧阳侠看向葫芦侠，目光复杂：“葫芦侠，最后再问一次。我还是希望你同我们一道离开。海上虽然风险大，但天地广阔，凭你我才学，何处不能容身？现在上船，还来得及。我们一起，去那片新天地，去改变那里的规则！”
葫芦侠望着眼前两位挚友，又望向停泊在港中的、即将远航的船，心中涌起万千感慨。海天相接处，是无限的未知与可能；而身后，是重重关山与不可测的庙堂风云。
他缓缓摇头，脸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容：“欧阳，Eddie，你们的路在海的那边，是探索，是开拓，是创造属于你们的新传奇。我由衷为你们高兴，也羡慕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身望向内陆方向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，“而我的路，就在这了。无需多言，我相信有一天，我们一定会带着胜利再见的。”
他看向欧阳侠：“你常说我固执。或许是吧。但我总觉得，若人人都因难而退，因旧而厌，那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，将真正沉沦，再无新机。”
欧阳侠默然良久，眼中掠过一丝了悟与深深的惋惜。他伸出拳头，与葫芦侠的拳头重重一碰：“我明白了。你在故土披荆斩棘，我在异域开疆拓土。将来某日，你我隔海呼应，共成一番大业。保重，葫芦侠，保重。”
Eddie侠也收起戏谑，拍了拍葫芦侠的肩膀：“葫芦侠，别死脑筋。实在混不下去，就来找我们。”
葫芦侠笑道：“你们也是。海上风波恶，保重。如果见到什么新奇事物，记得托梦与我诉说。”
三人大笑，笑声中充满了离别的不舍，更有对彼此道路的尊重与祝福。没有涕泪纵横，只有江湖武侠间深沉的理解与支持。
号角长鸣，催促登船。欧阳侠与Eddie侠最后用力抱了抱葫芦侠，转身大步走向船队，再未回头。他们的背影挺拔，义无反顾地投向浩瀚的蔚蓝。
葫芦侠独立码头，望着帆影渐远，最终消失在水天之际。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，这一次，吹走的不只是挚友，还有一个充满诱惑的另一种可能。
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，甚至更加坚定。歧路分襟，各赴前程。同舟之情，永存心底。无论出海还是守土，皆是追寻心中大道的征途。葫芦侠最后望了一眼空茫的海面，深吸一口气，毅然转身，向着内陆，向着那不可知的风波，迈出了沉稳而决绝的步伐。